那座死城 第七章 运、势

“大神你，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他最终也会成为这秩序的一部分’啊？信不过我？”

尹明朗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挥手遣退了侍奉他吃晚饭的侍女，他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自然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嘁，我猜也是。”尹明朗三下五除二换下了自己身上累赘的厚衣服，只剩下内衫——他的卧房一定是被学者布了玄文，屋里的温度冷热适宜，远远超过了原本世界里空调的效果。

尹明朗的房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客厅、书房、寝室一应俱全，每个房间还有侍卫守护，他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就地遣散，只剩下一两个年纪还小的侍女看着可怜，尹明朗才勉强把她们留下，打发到客房住了。命源大学士事务繁忙，竟然没跟他追究私自出城的罪责，甚至压根就再没来过，现在天色渐晚，没有手机和电脑，尹明朗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只觉得异常无聊，他绝望地在梨花木大床上打着滚，百无聊赖地准备早早睡觉了。

“不可思议，一场车祸之后我就到这儿当少爷了？还有个未婚妻、还有一群**师亲戚……”

尹明朗现在倒是真在自言自语，他扯下床帘上缀着的宝珠，平躺在床上，对着床顶玩着抛接球，屋子里处处烛火闪耀，但比起原本灯火通明的现代生活，这里还是显得昏暗了点。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夜空中的群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游移着，月亮是众多星辰的中心，却偏偏不和群星为伍，它骄傲地停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尹明朗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要看出这月亮位置上的破绽，随着他思绪的沉浸，月亮与群星之间又出现了无数的光点与线条，点和线渐渐铺遍了尹明朗的视野，仿佛触手可及，他伸出手，月亮仿佛在颤抖，就在他将要触及那神秘的领域时，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少爷，毁掉这‘势’容易，再修补可就难了。”

说话的正是先前帮助尹明朗完成任务的老太太，一身破烂的打扮一如往常，她面带微笑，灰白的双眼却依然浑浊，老人右手微抬，像是在向尹明朗祈求什么一样。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尹明朗的床头，着实把尹明朗吓了一跳。

“卧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尹明朗条件反射般把手里攥着的宝珠掷向老太太，宝珠画了个弧线，就像是特意瞄准了一般，稳稳落在她抬起的右手里。老人把宝珠轻轻放在旁边的檀木桌上，招了招手，墙角的一张安乐椅便平平飘了过来，她姿态随意地坐上椅子，开口说：

“没大没小。你父亲和姑妈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叫我一声‘玄池奶奶’，你倒也不算吃亏。”玄池顿了顿，无神的双眼“看”向窗外：“这屋外正是中庭广场，我的弟子罗浮生为了研究语素‘势’的变化，特意布下了一片虚假的星空。你若是随意搅动语素，这片星空就会瞬间崩毁。这倒没什么，但你罗浮生伯伯的研究功亏一篑，想必他会很失落的。”

她言辞恳切，好像是真的很忌惮尹明朗的破坏力。尹明朗平复了一下心情，反问她：“既然‘语素’这么容易被破坏，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啊，被毁了也得怪他自己。”

“明朗，罗浮生可是‘上堂十英’之一，能破坏他语法的人寥寥无几。”玄池慈爱地笑着，“也就是你这个小冤家，有毁坏语法的实力，偏偏自控力弱得很。”

原来自己的实力未经训练就已经远超众人，尹明朗暗爽了一阵，终于想起来重点：“话说你，啊不对，是‘玄池奶奶’你怎么突然就来我卧室？我都准备睡觉了。”

玄池抚了抚尹明朗的头顶，发梢划过他的下巴，让他痒得不行，尹明朗暗暗发誓等自己有空，一定要把这一头披肩长发剪个干净。玄池语气轻柔：“你天生好动，每晚不听我讲故事就会大搞破坏，你瞧，床帘上的南地明珠不就让你给拽下来了。”

尹明朗顿觉尴尬，连忙催促玄池：“奶奶你不是要给我讲故事吗，快讲吧我都等不及了。”

玄池笑道：“别急，仔细看着，这个语法叫做【形容】，你总有一天要练熟的。”说完，她气势突然变得无比浩大，尹明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又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点和线，它们以玄池为中心，由原本的杂乱无章变得秩序井然，它们不停旋转、组合，排成了种种复杂的图形。卧室中缓缓浮现了一处荒凉的山涧，从远处又飞来一条姿态高傲的青龙，它顺势栖息在山涧正中，它吐息吹出寒暑交替，龙涎滋养了一方生灵，它虽然盘踞在涧底，却已经隐隐掌握了天地万物，它就是这片幻境的中心。

“明朗，你看这条神龙，它从天外飞来，做了这山川的主宰。也正是有了它，这个地方才会如此生机勃发，你喜欢这样的天下吗？”

原来这就是大学士口中的“讲故事”，尹明朗也算是开了眼界。他突然想起傍晚时分自己的豪言壮志，刚想说不喜欢，但直观地看着神龙为荒川带来生机，他竟然不能违心地去否定秩序了。

“别急，你接着看。”玄池没有任何动作，周围的语素便随她心意，自行转动起来。此时虚幻中的山涧又飞来一只神鸟，高昂头颅，带着股年轻的傲气，向青龙飞来，一龙一鸟缠斗不休，青龙动作略显迟缓，看起来已经年迈，面对神鸟的攻势，只得一味躲避，这一场只打得天地变色，溪水翻腾，这种全沉浸式观影体验让尹明朗看得热血澎湃，可惜动作场面没持续多久，神鸟看准青龙的破绽，一个俯冲啄瞎了它的金色双眼，青龙仰天长啸，如同古琴断弦，凄厉莫名。落败的青龙腾云而起，向天外飞去，神鸟清亮地啼鸣着，在山涧中盘旋数圈，随即振翅而去。幻境随着神龙的离开逐渐灰败，又变回了最初死气沉沉的荒川。

“神龙辞世，山川凋敝。明朗，神鸟做的对吗？”

这个问题让尹明朗愣在原地，玄池挥了挥手，遣散这一场幻梦，她收拾收拾，站起了身，叮嘱道：“烁儿，你是学城少主，生来属于学城。只要你还在这个地方，就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也自然不用去做这种头疼的选择。”玄池轻轻摸了摸尹明朗的头，看着他躺好，为他掖好被子，尹明朗又看见语素绕着她飞舞，只一瞬间，玄池就消失不见了。

“明朗、尹烁，我到底该是谁……”尹明朗呢喃着，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