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死城 第二十六章 危机

神教人人忙碌，身穿麻衣的侍者几乎和上门祷告的香客一样多，尹明朗跟着小飞走过林立的建筑，目不暇接地仔细打量着这些古色古香的廊柱和飞檐，小飞的话他也只是粗略听了个大概。

原来小飞曾经是废街上的弃婴，被出游路过的贾长老捡来养大，当了七八年的杂役，后来被青主看见，觉得他办事伶俐，于是选他为侍酒，小飞的生活这才好了起来。一年前，小飞数年的玩伴小脏被明长老带走，说是恩准他从此居于神教西侧的圣水宫，侍奉宓司祭，但是自那时起，这个玩伴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猜小脏一定没事，大家都说宓司祭是精灵化身，心地善良，不会做坏事的。”小飞依然在解释，但毕竟尹明朗没法接话，现在他九成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这都一年了……怎么着也该托人传个话啊……”

尹明朗的心思已经不在小飞身上了。他在青石铺就的砖路上走着，突然注意到了路中间摆放的一块怪石：（这块石头放在这儿也忒有碍观瞻了吧……）他拽了拽小飞的袖子，用眼神传达着疑问。

小飞顺着尹明朗的手指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肖司祭搬来的神石，据说上面附了他的法术，是专门摆在这里保护神教的。”

神教共有三位司祭、四大长老，长老们没什么好说的，全靠资历评定，至于这三大司祭，则各有奇特之处：宓司祭身为精怪，常年在圣水宫的泉眼里闭关；肖司祭是妖族，修行五百余年，修为仅次于青主；最后一位司祭则是凡人，名叫李长德，祖辈对神教的建立功不可没，所以便世袭了“司祭”这一神职。

（最后这个司祭姓李？等等，我好像记得卫平几年前跟我说过，双环城里有好几个天选者，其中就有一个叫“李保国”的老头……难道这个李长德是天选者的后裔吗？）尹明朗恍然大悟。

但是人死如灯灭，这位李保国已死多年，他的后人与尹明朗没有丝毫关系，自然是靠不住他的庇护，尹明朗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随遇而安，听凭天意。

尹明朗耸耸肩：（本来也没指着他。等本少爷的封禁解除，这个神教里有几个能打得过我？呃，也不一定，学者施法的前摇太长了，容易被偷袭……）就在尹明朗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飞的脚步停下了：“小兄弟，咱们到啦，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你以后就跟我待着了。”

尹明朗抬头看去，眼前是一个朴素的小木屋，这样的木屋左右还有十来个，想必是侍酒们的宿舍区，小飞的房间前有一小片空地，已经被粗略地开垦过，地里种着柿子、辣椒之类的蔬菜，只是天气寒冷，这些植物已经枯死，等待来年发芽。尹明朗满心好奇地走进了木屋，这里面并不宽敞，正对大门的就是一个小火炉，火炉左边是做工粗糙的桌椅，上面堆满了杂物；右面是一张木床，只够睡一个人。厕所当然是没有的，这个地方充其量只够人歇歇脚、睡一觉，哪怕是尹明朗初到外城时住过的那家黑店，房间也要比这里好上很多。

（那可不，我都把命交给他们作房费了，还能不让我住好点儿？）尹明朗倒是乐观，他打量着这间木屋——其实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基本上一眼就能把这个小地方看个大概，尹明朗还在发呆，小飞却没闲着，他殷勤地收拾起木床上的被褥：“小兄弟，你本来的衣服太花哨，也不保暖，我桌上有备用的厚衣服，快换上吧，还有，以后你就在这儿睡，这被子我明天拿去晒晒，味道就好闻啦。”

（我睡床，你睡哪儿？）尹明朗疑惑地指了指小飞，小飞楞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你说我啊？我睡地上就行，地上离炉子近，暖和，你就别跟我抢了啊。快换衣服吧。”

尹明朗看了看本就不大的空间，这屋子大门漏风，不管炉子多暖和，晚上都不会舒服的，尹明朗鼻子一酸，竟然有些感动，他连忙转过头，在桌子上的杂物里找起了备用冬装。

尹明朗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他顺手把原本从醉生梦死楼里带出来的衣服叠好放到了桌子角落，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桌子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张破旧泛黄的布片，这布料质地细腻，在一堆杂物里显得十分突兀。他好奇地拿起它，用眼神向小飞表示疑问。

小飞这时刚好整理出来了他晚上过夜的被褥，看到尹明朗手里拿的碎布，赶紧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从尹明朗手中把布片接了过来：“小兄弟，这个是我捡回来的时候，贾长老保留下来的襁褓的碎片，我几年前不小心把它弄坏了，现在就剩下来了这么一小块。”小飞一脸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我问过别人了，这上面写着‘林’字，所以我本来可能姓林。等我以后有钱了，就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就叫‘林小飞’，你说好不好听？”

尹明朗仔细看了看这块襁褓的碎片，上面确实是写了个模糊的“林”字，他心里突然凉了半截：（这块布的料子我认得——学院里窗帘上用得都是这种布，卖布的坊主姓林，所以所有的布料都标着林字，我记得那个坊主只有一个女儿，小飞哥怕是误会了……）

尹明朗抬起头，看到小飞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怔了怔，随即打定主意：（管他呢，既然小飞哥说自己姓林，那就姓林好了。等我回学院，非逼着布坊老板认下这个儿子不可。）

尘埃落定，尹明朗也终于安顿了下来。

黄昏的时候，贾长老派人过来，带了一套厚实的被褥，还拿了一包上好的炭火，又送了不少市面上常见的点心，小飞大方地把点心让给了尹明朗，尹明朗从醉生梦死楼里出来之前吃得太多，但是又不想让小飞失望，硬着头皮吃了不少，晚上又在小飞的关照下喝了满满一碗的米粥，现在到了睡觉时间，尹明朗肚子翻江倒海，不停地打着饱嗝。

“小兄弟，你肚子不舒服？”小飞躺在地上，察觉出了尹明朗的异常，尹明朗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地咕哝着。

“可能你不太适应神教的伙食……来，我带你去茅房。”小飞摸着黑走到尹明朗面前，为他穿好衣服，熟练地背起了他，走出了小木屋。

夜色已深，侍酒们的宿舍附近没有灯火，尹明朗只能在月光的照射下隐约视物，不远处隐隐传来不详的脚步声，他心里害怕，抓紧了小飞的衣领。“别怕，我在呢。”小飞柔声安慰，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不远处的茅房：

“拿个树枝，快进快出，别受凉了。”小飞嘱咐完，就直接守在了茅房外面，尹明朗为难地捡起一根树枝，作为如厕的工具：（靠……醉生梦死楼还发卫生纸呢……算了算了，小爷我倒霉，我算是认命了……）

这是尹明朗第一次在树枝的帮助下上厕所，倒是用了不少时间，他在茅房里都隐约感觉到了月亮的移动，显然已经过了很久。（小飞哥都没催我，你一个旁白费什么话……）他提好裤子，从茅房里走了出来。

（小，小飞哥？！）尹明朗出来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小飞，他脑后出血，生死不知。（小飞哥！你怎么了？）尹明朗飞奔过去，突然间，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人的轮廓十分眼熟，他一开口，尹明朗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他们白天遇见的明长老。

“我本想进屋找人，没想到你们竟自己先出来。”明长老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随意聊天一样：“听贾丘那个老家伙说，小废物领了个哑巴回来，现在看来你倒是真的不会说话。”

尹明朗不住后退，脚下不稳，直接摔倒了：（靠！完了完了，刚过上好日子就又要被绑架了……不对，小飞哥呢？他怎么样？靠！我该怎么办啊？！）

明长老慢慢走近：“黑夜之中，必有恶鬼。孩子，你还是跟我走吧，宓司祭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

神教的夜晚，一如往常的寂静，明长老拽着尹明朗，一步步向西侧的圣水宫走去，他说得对，黑夜之中，必有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