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闻之辈 第七十二章 高考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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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捧着高考数学试卷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

平时那么多模拟考试真的是模拟的高考吗？做过往届各个省那么多的考卷真的是它们曾经的高考吗？为什么手中拿着的这份数学试卷比做过的奥数题还难？我从来没有空缺过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题，却为何在此刻连倒数第二题都答不出来？还有那附加题，不是老师们都说好了，我们作为新高考方案下的第一届考生，不会为难我们，这40分几乎是免费送给我们的吗？

为什么完全不对？

整个考试生涯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束手无策的境地。这真的是高考吗？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紧张的气氛似乎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时间随着阳光从一个窗户进来，又从另一个窗户匆匆离去。

这真的是高考！只是我此前从来没有认识到自己是在江苏！

物理与化学再突出，落到纸面上只是化为两个A 的符号被撇在了一边。被打压的数学，本就平庸的语文，反而靠着稳定的英语成绩才拉了上来，才使得我最终的结果不那么难看。

历史再一次上演。小升初失常，压着分数线进最好的初中；中考失常，压着分数线进最好的高中；这次，我依然没能摆脱高考的失常，这就是命运吗？果真我是逃不过命运的吗？如果是的话，我这次又会压的谁的分数线呢？

面对最终的这个分数，我已然去不了心中原本最理想的大学，甚至连那些省内我曾经不放在眼中的名牌大学也去不了。至于那些省内不知名的学校，我如何能接受呢？与班上平时那些中等偏下的同学待在一起，与普通班的同学们混在一起，我如何能接受呢？

我似乎能看到在校园里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会考到这里来，我哑口无言。

这是何等的屈辱？

高不成，低不就，如此的形势下，要去优秀的大学，也就只有省外了。

那么，林溪梦呢？她考得怎么样？她也会去省外吗？还是在省内？抑或就是在南京？我会跟她恰好在同一所学校吗？我会跟她恰好在同一座城市吗？

根据我对林溪梦能力的理解，我如果跟她在同一所学校的话，那不正是我不忍心去的普通大学吗？我如何对得起这么多年来，老师和家长的辛苦栽培？如何对得起朋友们心中我的光辉形象？如何对得起我对自我能力的殷切企盼？

而如果我不去那些普通大学的话，我就注定要离开江苏了。离开了江苏，也就意味着离开了林溪梦。经过这么多年来的不懈努力，眼看着林溪梦已经能够主动与我打招呼了，已经逐渐向我的内心靠拢了，我们的感情已经就快要开花了，却在这一刻要被硬生生地撕裂吗？却在这一刻，我们注定要天各一方吗？却在这一刻，让一切灰飞烟灭吗？

我唯一的希望或许是，林溪梦能够超常发挥。她会不会能够达到我的分数，然后刚好和我面临一样的选择，最终去了相同的地方，一个我能够接受的地方，一个令她仰慕不已的地方？但我知道，这个希望是多么渺茫。

这是我头一次感到命运的无常，头一次发觉自己像是被命运抛弃了的孩子，想要将一切牢牢地攥在手中，却发现不过是一滩流水，想要同时在林溪梦和自己的人生中获得丰收，却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时候。

然而我不甘心，就仅仅为了那一丝希望，我还是在二、三志愿上填了两所南京的学校，可惜也仅仅是填了而已，就像一只飞蛾，在扑向火焰之前，想起了明天想要采摘的那朵花，而它注定再也无法采摘到那朵花。

当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我已注定将去往远方。

我始终放不下林溪梦，她从来都是我最爱的女孩。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做普通朋友看待，只是可能她只把我当普通朋友看待。而我，迫于学生的身份和大人们眼中对早恋的偏见，一直隐忍着内心迫切的渴望，也只能在日常生活中以朋友的身份与她相处。

如今，当高考已经结束，当尘埃已然落定，是不是就可以打破世俗的枷锁，释放内心的渴望了呢？

无论如何，现在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是时候表明自己对林溪梦的态度了，在她与我还在一个城市的时候，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我想好了，即使在这次表白之后，我们注定要天各一方，但在那之前至少让我们相爱这仅有一个多月的时光。

我酝酿了大半个暑假，终于鼓起勇气，在QQ上对林溪梦说道：“嗨，高考完好久不见了。这周六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屏幕上的头像是灰色的，我知道她很少上QQ，不过还是希望她能尽快看到。那个年代的学生们还不曾拥有手机，这是我唯一能联系上林溪梦的方法。只要她打开过电脑，登陆过QQ，就能看见。

一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盯着屏幕上依然灰色的头像，我百感交集。要是她一直看不到怎么办？要是她看到的时候已经超过周六了怎么办？要是她看到了但又不理我怎么办？

我每天都打开了电脑，盯着屏幕上林溪梦的头像，期待着它某天会亮起来。

直到第三天晚上，电脑的右下角终于跳动起了林溪梦的头像，如同一道霞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立马来了精神，兴奋地点开聊天框，上面写着林溪梦的回复：“现在不确定啊，反正还有几天呢，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看到她所谓的“不确定”，我原本燃烧起来的心又不免凉了下来。

我赶紧敲了几行字：“你家人给你配好手机了吗？我的号码是……，到时候你短信告诉我吧。”

我深怕她再次消失，深怕今日下线后又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等待，深怕那个头像变灰之后就再也不会点亮。唯有了解到她的电话号码，才能更加及时与她保持通话。

那个年代的家长不会给高中毕业前的孩子配置手机，但一定会给即将踏上大学征途的孩子准备好这一通讯工具。如果她也像我一样，已经准备好手机的话，我们就可以更加方便地联系了。

林溪梦很快给了我回复：“嗯，我前不久也配好手机了。我的号码是……”

我欣喜若狂，如此一来，这条线就建立起来了。我赶紧回复道：“好的，那就这样了，等你消息哦！”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邀请到林溪梦，但至少我们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这带来了些许安慰。接下来就静静地等着吧，然后准备好该准备的。

我买了一只精美而小巧的礼盒，在里面放上了我亲手写好的诗句。高中以来，我为她写过无数首诗，我挑来挑去，选了最合适的一首。

那是一首藏头诗，早在一年前就写好了。为了铭记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将两人名字的谐音藏在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中。如果她能看出来的话，她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如果她看不出来的话，至少这些优美的诗句能够让她深受感动，对我更加倾心。

这是最好的表白方式，就像一壶茶，观之优雅，饮之含蓄，品之深刻，让人回味无穷。

周五，我正在家中午休，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我看了看手机，竟是林溪梦打来的。她果然没有失约，应该是说明天的事情吧，她应该是来告诉我她答应我的邀请的吧。

我赶紧按下了接听键：“喂——”

“喂——陈驷樊。我想了想，高考结束了，马上要进入大学了，大家以后可能是不太容易见面了，是该好好聚一下。这样吧，明天这顿饭我来请吧。”

“这……怎么好意思你来请呢？”哪有第一次单独约会的时候，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她这是客气话吧，我应该坚持自己的立场。

“主要是我想带上一个闺蜜，这样的话怎么好意思还由你请客呢？另外，这样的话，你把宋鸿义也叫上吧，人多热闹一点。”

“呃……”我一时语塞。

我想过她拒绝我的情况，那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然后试着再约其它时间；我想过她答应我的情况，我们可以愉快地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畅所欲言，我可以将所有埋藏于心底的话向她倾诉。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种情况，她主导了这场聚会，而我只是这个聚会上她的若干朋友之一。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吧，也许她还不好意思直接面对我吧，也许我该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按照她能够适应的节奏慢慢来吧。

“怎么样？”短暂的沉默后，林溪梦追问道。

我只好无奈地说了声“好吧”。

“嗯，那明天下午4点到老街来吧，我认识那里的一家烧烤店，挺不错的。”

“嗯，好的。”我略带失落地说。

“那就这样了，拜拜！”

“拜拜。”

我无精打采地挂上电话，缓缓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我很快拨通了宋鸿义的电话，跟他说了林溪梦的邀约。

“这样啊，还好啦，林溪梦还答应一起吃饭就说明对你还有好感啊，怕你一个人尴尬，所以才建议叫上我啊。”宋鸿义说道，“要么，到时候我把那个闺蜜撩开，给你和林溪梦创造独处的机会。”

听了宋鸿义的安慰，我心情好了些：“哎，真不好意思，有劳兄弟你了。”

“没关系，能帮你追林溪梦是我的荣幸，哈哈。”

“先谢谢啦，到时候见。”

“嗯，到时候见。”

放下电话，我还是叹了口气。本想单独请林溪梦吃饭的，却反而被林溪梦请了。本想坐在西餐厅中享受着温馨的二人世界，却变成了四个人一起在市井里撸烤串。哎——，也罢，能见面吃一顿饭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