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院子里,洒下一片光辉,果树叶子被清风拂过,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倒影在地上,树影婆娑。
院子十分的安静。
周围的屋子里亮起烛光,照出其他人伏案写作的影子。
傅卿对上苏明昔了然的目光,很是坦荡,丝毫不觉得自己隐藏的事情被发现了,更没有直接开口,表现的尤为的镇定。
“你倒是这般镇定。”苏明昔没好气的说道,“当时衙役找上门的时候你就该让我出面,为何直接就带着他们几个人过来,羊入虎口,你要知道项原白虽然以前跟过我两年,但京里消息灵通的很,这次……”
“这次京里会另外派人过来,你们两帮人还得再斗一斗。”
“……”
苏明昔说话被打断,傅卿这好不婉转直白的话语让他噎住,“你都知道了,怎么还带着他们过来?”
傅卿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自然是知道苏先生会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这两天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倒不如给江河县令和巡抚留下个好印象,免得他们太过于为难了。”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明昔摆明了不相信,他紧紧盯着傅卿。
傅卿毫无心理负担地回望。
半晌,还是苏明昔率先移开了目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是他认怂的表现。
像苏明昔活到了这把岁数,傅卿是头一个能够治得住他的人,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两人作弊的过程?”
傅卿表现的这么镇定。
由不得苏明昔多想,以她的本事,若是提前察觉,恐怕会提前一步做好所有的准备,比如说,她刚才说出那两人的信息,他就会想着傅卿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提前跟踪了他们两个人。
不得不说,苏明昔在某种程度上无限的接近事实。
不过他也预料不到,傅卿身边还有个发布任务的男主改造系统,也没法预料到还有个会做梦的林思思。
傅卿在苏明昔警示的目光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猜想被证实,苏明昔下意识睁大眼睛,“在考试之前就知道了?”
傅卿挑眉,一点也没有隐瞒,“是,那几日我就在集市上转悠,那两个人跟个傻子似的,不但在茶楼里面出现,又去了趟赌坊,明明没有什么赌技,偏偏在赌坊里面泡了半天,硬是凭着运气赢了几万两,那两张大脸都吓的发白,生怕赌坊做庄的那人找他们麻烦,以为他们是去找茬的,好在后面又把钱给输了回去,我算了一下,最后,他们输给赌坊五千两。”
“……”
运气这么好?
苏明昔怀疑的看着傅卿,当时她也在赌场,说不定还是她做的手脚,否则那两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赌运?能够在赌场做庄的人,哪个不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人?
换做是别人,在苏明昔的目光下面早就承受不住了,偏偏傅卿心理素质过硬,面对他质问的目光,只当他的眼神与平时无异,甚至还能无视。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故意捉弄了那两个人。
“他们从赌坊出来,当即就去找了在茶楼门口摆摊的算命先生,高价买下最贵的两个灵符,满脸都写着急不可待,生怕我看不出他们买的那个灵符有问题。”傅卿提到这个就很是嫌弃。
若是说傅卿的心理素质绝对过硬,即便是被苏明昔逼着,她不愿意说了也没人能够看出来,那么因为科举舞弊被抓起来的那两个商人之子,他们的心理素质就是脆弱不堪了。
只是被抓起来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时,他们就已经不打自招,生怕别人对他们用刑或是用一些别的手段,据说胆子比起那江河县令还要小的多,完全不是什么硬骨头。
也是因为如此,江河县令和巡抚反倒是觉得他们两个人招的如此干脆利落,是因为他们想要掩盖更大的问题。
一来二去,他们也不敢轻易的下定论,只能暗地里顺着他们两个人说的事情追查,另外,为了稳妥和混淆视听,除了谢知礼他们四个人以外,也专门派遣衙役前往请了不少参加科举的读书人回来询问,他们请回来的读书人没有一点规律,有像谢知礼他们几个人这样爆冷门的人,也有稳妥发挥的人,总而言之,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出些什么事情,也不让其他人察觉那两个胖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
傅卿大概能够猜想到项原白和江河县令两人的意图。
苏明昔自然也能够大致有些猜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傅卿会知道那么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知道的比其他人知道的还要多,比如,她全程目睹了那两个人作弊的过程,知道他们与什么人接触,甚至……
苏明昔看着傅卿,“你知道赌坊背后的主家是谁?”
傅卿挑眉,苏明昔问了半天,终于直击问题的核心。
她点点头,“知道,不就是京城潘家吗?”
不就是!
苏明昔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也亏的傅卿能够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不就是京城潘家,这几个字换做是谁,也没法说的这么平静,就跟是个小县城里的一户人家似的。
京城潘家,自从出了个贵妃,又诞下皇子,还出了个研究长生和丹药的国丈后,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潘家的地位直线上升,放到五六年前,他们也不过是一个送女儿入宫的不起眼的家族罢了,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整个朝堂之上,党羽遍布,有的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官员,不是被诬陷流放,就是差点连命都保不住。
以前苏明昔在,不少人还能来寻求庇护,好歹是有条路可以走。
如今苏明昔辞官后,整个朝堂至少有大半个是潘家的天下,即便是百年世家的唐家,也不得不低调一些做人,生怕做了那出头鸟。
唯一让人觉得还不算太糟的是当今生圣上还能够算得上是个明君,潘家行事乖张,多少还要顾忌到皇帝的眼光,若是做的太过头,也容易招了眼,自古伴君如伴虎,要是真招了皇帝的眼,从炙手可热变成跳梁小丑,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也是因为如此,朝堂之上好歹还有一些缝隙可钻,不至于全然变成了潘家的天下。
如日中天的潘家,从傅卿口中说出来就成了不过尔尔。
也难怪苏明昔气的都要笑出来了。
“你口气倒是不小。”苏明昔没好气的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主动上门?”
傅卿挑眉,“不都说了,还有苏先生你吗?”
“……”苏明昔再次被噎住,“你睁开眼睛看看,你面前这个头发都半白了,身体孱弱的老人,哪里是什么潘家的对手!若是不小心,不但连你自己折进去了,还得拉着我那四个学生,还有老夫,一块儿赔进去!”
苏明昔是怕傅卿玩火**。
她向来是不把那些个人看在眼里,苏明昔承认,她的本事也的确是大,可若是太过小瞧了那些人,到时候吃亏的人还是她自己。
闻言,傅卿难得没有和苏明昔杠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吓的苏明昔往后退开一步。
傅卿无辜的眨眨眼,“苏先生这是何意?”
”……“,苏明昔看着傅卿悬在半空的右手,葱白莹润,在月光下纤瘦无比,搁在那些在绘画上痴迷的人眼里怕是当场就有想要挥笔作画的冲动了,但知晓傅卿本事的他,却只有一个怕傅卿动手打他的念头,后退一步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他尴尬的笑了笑,完全没有刚才质疑傅卿的那种威风的气场,“咳咳……老夫就是觉得风大了点。”
傅卿看着苏明昔睁眼说瞎话,也没有拆穿他,只是再度往前走了一步,而苏明昔硬生生克制住了往后退的冲动,拼命的告诉自己,傅卿是不至于真的打了他的,毕竟他还是个长辈,还是个曾经的首辅大人。
傅卿也确实没有打他。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先生的担心,我自然是了解的,但跟您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我更是知道对上那些人就不能后退,否则失了您的颜面,您心里也是不好受……”
苏明昔心道这个时候颜面当真是不太重要。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个时候自然是小命重要。
不等他说话,傅卿继续说道,“何况,等这件事情过后,我就正式要替苏先生您把体内的五虫毒逼出来,快的话也就一年半载,最慢也不过是三年,苏先生痊愈后必然会回到朝堂之上,在这之前,总得先维护好自己的地盘,若是被人打上门了就不反击,日后苏先生回到京城,哪里还有颜面立足呢?”
苏明昔愣了一下。
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傅卿开始替他治疗后,从未提起过具体的治疗时间,这么多年来,薛常令在他旁边也只能是用药物帮他压制住五虫毒,却没法完全的阻止五虫毒对他身体的破坏。
当他的身子日益衰败,再也无法支撑住他平日里的消耗,即便多有不甘,苏明昔也只能辞官。
这段时间来,即使有傅卿替他缓解体内的五虫毒,他却也没有抱着十足的希望,连薛常令都做不到的事情,傅卿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他更寄希望于将一身的本事都传给几个学生,还有傅卿,好让他们能够前往京城,为天下、为百姓效力。
但现在,傅卿却说出了这样的话。